极目新闻记者 杨怡琴
“老人把我们当成生命里的光，这其实是相互照亮的过程。”2025年最后一天，极目新闻记者在湖北省荣军医院见到了袁晓燕。从当初那个面对重症孤寡老人选择“拎包就走”的年轻护士，到如今荣获全国“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称号的养老服务部主任，袁晓燕已在助老岗位上坚守了19年。她不仅照护了5000余位老人的晚年，还为400多位无亲无故的离世老人沐浴更衣、整理遗容，让他们有尊严地走向生命终点。
袁晓燕（右）和老人在一起
从抵触岗位到自学遗体化妆服务逝者
“我上了一个星期班就拎着包要走。”袁晓燕回忆起初到临终关怀病房时的情景，“病房里都是重症老人，天天要面对死亡，心里很抵触。”
2006年底，湖北省荣军医院设立了省内首个非营利性临终关怀机构老年护养中心，主要收治处于生命末期的“三无”孤寡老人。34岁的袁晓燕从鄂州优抚医院来到这里成为第一批护士。当时，许多护士来来去去，这个科室成了全院人员流动最频繁的地方。
科室主任找到准备离开的袁晓燕，认真地对她说：“这里的老人都没有亲人。如果大家都不去做，这些人就没人管了。”这句话让她那颗本就善良的心软了下来。“孤寡老人确实很可怜，身患重病，最后又没有人陪伴。”袁晓燕留了下来，决定试一下。
这一试，就是19年。她不仅是用时间在陪伴，更是用心在守护。
“2007年深秋，殡仪馆的那一幕，让我萌生了为过世孤寡老人化妆的想法。”回忆起这段往事，袁晓燕眼里仍透着一丝沉重。冰冷的推床上，老人孤零零地躺着，身旁只有她和福利院院长。而几步之遥，另一位逝者妆容整洁、衣着得体，在亲友的簇拥与鲜花中安然长眠。
“那种对比太强烈了，我们的老人显得格外凄凉。”袁晓燕说。
从那天起，她开始做一件让身边人都难以理解的事——自学遗体化妆。没有专业培训，她就利用送老人去殡仪馆的机会，默默观察工作人员的操作，一点一点地摸索。
第一次为逝者化妆时，她自费买了简单的化妆品，从同事那里募集来半新的衣服，为老人换上。“看到老人非常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我感到心里很踏实。”袁晓燕说。
“我不怕，因为对他们有感情”
为逝者化妆并非易事，尤其常需面对一些特殊的状况。
“有的老人眼睛闭不上，嘴巴张着，刚开始带年轻人时，他们很害怕。”袁晓燕在实践中总结出一套方法：将眼角轻轻往前拉，按压一会儿。将下颌慢慢推合，一般二三十分钟便能闭合。
有人问袁晓燕怕不怕，她回答：“我不怕，因为在他们生前我就每天去照顾他们，心里对他们有了感情。”
“她都是先自己做，做好了再来影响你。”在跟随袁晓燕工作十余年的主管护士胡茜眼中，这位主任培养人的方式很特别，“有些老人刚送来时身上很脏，脚趾甲缝里都是黑的，开始都是她负责给老人清洗。”
这种“身教重于言传”的方式深深影响着团队成员。一位三十多岁的护工曾因无法面对老人呕吐物和接触逝者而提出辞职。“这两件事我来做。”袁晓燕的回答很简单。她真的承担起这些工作，第三天让护工帮忙递毛巾，第四天，这位护工便主动接手了。
“她心里就是有个坎过不去。”袁晓燕说，“有人帮一下，就过去了。”
在袁晓燕看来，这份工作最深层的意义，在于帮助老人完成最后的心愿。一位患肝腹水的老人，执着地要将自己的柑橘嫁接技术传下去，坚持要画好图纸、寄给村委会。袁晓燕没有敷衍，她联系上当地村干部，扶着颤巍巍的老人画完图纸，最终了却了他的心愿。“他最后走的时候很安详。”
还有一位曾获劳动模范称号的老人，心心念念想再看看长江大桥和黄鹤楼。袁晓燕利用周末，和家人一起开车带老人圆梦。看到老人脸上满足的泪水，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晓燕志愿服务队”服务老人近21万人次
2015年3月，武汉市洪山区委宣传部、团区委以袁晓燕的名字命名成立了“晓燕志愿服务队”。这支队伍从最初的十人，如滚雪球般不断发展壮大。截至目前，在“志愿中国”官网注册的志愿者已达1200人，累计组织各类爱心助老活动3000余场，服务老人近21万人次。服务队不仅致力于服务孤寡老人、退役老兵等特殊困难群体，还衍生出“楼栋医生”“家庭医生”等特色服务队，将专业的关怀与温暖送进社区、送进家庭。
志愿者们教老人做手工
如今，志愿服务队中既有持续服务十年的老队员，也有年仅4岁就跟着父母来参加志愿活动的孩子。他们在袁晓燕的带领下，学会了如何用心关爱、帮助老人，同时也在此过程中收获了成长与感动。大学生志愿者胡林通过“志愿汇”APP报名参与，她说：“在这里做志愿服务，内心感到很充实。”
袁晓燕25岁的儿子也早早成为志愿服务队的一员。“他小时候，我就带他一起去陪老人，他觉得做志愿服务蛮有成就感。”袁晓燕微笑着说。
期盼更多年轻人加入养老行业
2022年，袁晓燕受命负责湖北医养康复中心养老服务部的筹建与运营工作。如今，这里已入住近450位老人，其中大部分为失能、半失能老人。为了解决这些老人面临的困难，袁晓燕几乎每天都要忙到很晚。在中心开业仅一年半的时间里，她便创新推动医养融合服务模式，带领团队以高分通过了四星级养老机构评审。
“现在很多老人是慕名而来的。”胡茜说，“他们觉得这里有袁主任在，晚年生活就有保障，有尊严。”
“获得荣誉是对我的工作的肯定，但我最期盼的就是有更多年轻人加入养老行业中。”她说，“我们每个人都会老去，善待今天的老人，就是善待明天的自己。这份工作，是在守护生命最后的尊严，也是在铺就我们所有人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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